如果你在世界杯期间遇见墨西哥球迷,说不定会吓一大跳。他们画着精致的骷髅妆,穿着印有骷髅头的特制球衣,在街道上笑着、唱着。他们为什么要把自己打扮成“亡灵”的模样?又为什么要把骷髅头印在球衣上?这要从墨西哥的亡灵节说起。
每年10月底至11月初,是墨西哥一年中最为特别的时段。家家户户搭建祭坛,铺上万寿菊花瓣,点燃蜡烛,摆上逝者生前喜爱的物品,迎接亡灵归来。这就是墨西哥特有的亡灵节。不同于大多数文化中对死亡的避讳与哀恸,墨西哥人以一种豁达甚至狂欢的态度面对死亡。在他们看来,死亡并非终结,而是生命的另一种延续。亡灵节期间,生者与逝者之间的界限暂时消融,两个世界得以短暂重逢。
这种独特的生死哲学,也自然而然地流淌进了墨西哥人最热爱的足球运动之中。在亡灵节期间,墨西哥球队的球衣不再是普通的运动装备,而是流动的文化艺术品。许多俱乐部都会推出特别版球衣,将亡灵节的经典符号融入设计之中。墨西哥本土运动品牌Charly堪称最为积极的推动者。在2020年,他们曾为帕丘卡、阿特拉斯、蒂华纳等5支墨超球队量身打造亡灵节主题战袍,其中的每件球衣都承载着不同的文化意象。
帕丘卡队选择了最具象征意义的万寿菊黄作为主色,球衣表面布满了花瓣暗纹。在墨西哥传统中,万寿菊被称为“亡灵之花”,其鲜艳的色彩和独特的芳香被认为能够引导逝者的灵魂顺利找到回家的路。
如果说万寿菊代表着“引路”,那么骷髅则代表着“陪伴”。克雷塔罗队将经典的紫黑竖条纹设计成“百叶窗”效果,让戴着宽檐帽的卡特里娜骷髅从条纹缝隙中探出头来。在墨西哥文化中,卡特里娜是最具辨识度的亡灵节形象。她最初的寓意是提醒世人“无论贫富贵贱,死亡终将所有人平等地拥入怀中”。而在今日,她更多地以幽默而从容的姿态陪伴着生者,传递着死亡并非终结、逝者与我们比邻而居的豁达信念。
除了万寿菊和骷髅,剪纸也是亡灵节期间随处可见的传统民间工艺品。桑托斯拉古纳队便将剪纸艺术的镂空花纹融入队徽与号码设计,色彩斑斓、轻盈飘逸,为球衣增添了浓厚的民俗气息。
墨西哥国家队也曾推出亡灵节特别版球衣,细腻华丽的孔雀纹暗纹铺满衣身,成为球迷津津乐道的设计细节。2024年,球队又为这款球衣专门设计了一套专属印号字体。据Footy Headlines报道,其设计直接取材于亡灵节的传统视觉符号。不仅如此,每个字母和数字的笔画中,都融入了骷髅、交叉骨与万寿菊花卉纹样,让背面的号码和球员姓名也承载了节日文化。有球迷评价,亡灵节元素被深度融入了球衣的各个细节之中,“客场也好看,印号跟整体花纹很搭”。
就连远在西班牙的皇家贝蒂斯俱乐部也曾以此为灵感设计过球衣。这款球衣醒目地展现了传统的墨西哥卡特里娜形象,并以深浅不一的绿色呈现。而卡特里娜的眼睛则巧妙地由贝蒂斯标志性的双“B”队徽构成。不仅如此,这款球衣上的标志在不同的光照条件下会呈现出变幻莫测的色彩。
化作“亡灵祭坛”的球场
球衣只是亡灵节文化进入足球的一部分。当比赛日恰逢亡灵节正日,墨西哥球队就会举行极具仪式感的纪念活动。在2023年11月1日蓝十字队对阵华雷斯FC的比赛中,俱乐部在阿兹特克体育场举行了庄严的致敬仪式。阿兹特克体育场是墨西哥足球的圣殿,曾两度承办世界杯决赛,在这座见证过无数荣耀与泪水的球场里举行亡灵节仪式,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致敬。
比赛中场休息时,球场所有大灯关闭,大屏幕上开始滚动播放已故传奇球星的照片,包括几十年来为球队立下汗马功劳的诸多蓝十字名宿和功勋主帅伊格纳西奥-特雷列斯等人。随后,大屏幕上播放了由家属申请纪念的已故铁杆球迷照片。全场数万名球迷在黑暗中举起手机,以闪烁的荧光共同缅怀。与此同时,球场音响播放着电影《寻梦环游记》的主题曲《请记住我》,气氛庄重而温情。
除了看台上的仪式,蓝十字队还在俱乐部内部搭建起亡灵节的传统祭坛,其上铺满万寿菊、蜡烛,并摆放着逝者的照片,以这种传统的方式迎接那些曾为俱乐部奉献一切的传奇与球迷“回归”绿茵场。
早在3500多年前的玛雅文明时期,中美洲就存在一种名为“特拉赫特利”的蹴鞠仪式。仪式场地呈“工”字形,通常建在神殿的梯级旁。说是仪式,但它更像是竞技比赛:球员要用臀部发力将球击入对方半场,同时尽量不让球落地。但这并非单纯的竞技,而是一场具有宗教和宇宙观意义的祭祀活动。
在阿兹特克人的观念中,人世间的球场是对天国的模仿,皮球代表被献祭者的头颅:这些被献祭者多为战俘,有时也包括球赛的落败方。而球赛本身隐喻着白昼与黑夜的永恒争斗,献祭则是维持这种争斗延续的方式。在玛雅神话《波波尔乌》中,记载了一则英雄双胞胎下到冥界与众神进行球赛的故事,进一步印证了球赛与生死之间的关联。在这些古老的叙事里,球场始终被视为连接人间与冥界的空间。
墨西哥学者认为,这种古老而神圣的仪式正是现代足球的起源。2008年亡灵节期间,装扮成玛雅武士的表演者在墨西哥城索卡洛广场按照古法进行了一场表演赛,重现了这一古老的蹴鞠仪式。
尽管这一仪式与现代足球并无直接的传承关系,但它塑造了一种理解:球场从来不只是争胜负的地方,还可以是生者与逝者相遇的空间。这正是亡灵节与足球能够如此自然融合的文化底色。
狂欢的主角始终是球迷
球衣穿在身上,祭坛搭在球场里,但真正让这场庆典活起来的,是看台上的球迷。2026年世界杯前夕,墨西哥城举行了一次盛大的游行活动。参与者中,有身穿墨西哥国家队球衣、画着骷髅妆容的球迷,也有选择传统卡特里娜装扮的人:女性身着华丽的刺绣长裙,头戴花冠,男性则常佩戴标志性的墨西哥宽边帽。游行中设置了一座大型亡灵节祭坛花车,向贝利和马拉多纳等足坛传奇表达缅怀。
此外,还出现了墨西哥1970年世界杯吉祥物“胡安尼托”的巨型充气气球。胡安尼托是一个头戴墨西哥阔沿帽、身穿墨西哥队队服的小男孩形象。自1970年世界杯后,墨西哥球迷便习惯戴着大草帽出现在世界杯赛场。这顶草帽,连同亡灵节的面孔与万寿菊的颜色,一同构成了墨西哥足球独有的文化底色。它们被墨西哥人穿在身上、画在脸上、洒在球场边,仿佛在对逝者说:来和我们一起,像从未离开过那样,再看一场球吧。